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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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愛上一個與眾不同的物種?

安昱想問臨川,為什麽會愛上自己。

明明知道自己或許都算不上是一個人類,也沒有和人類一樣的感情,只有和野獸一樣的本能。

甚至就連身體都發生了異變,接收不到痛覺,沒有死亡的概念,也不知道能有多少的壽命。

就連安昱都很難喜歡上自己。

有時候他看著自己“完美無瑕”的身體,都會陰暗地想要把自己的身體摧毀。

為什麽還會有人喜歡這樣的自己?

安昱微微仰著頭,看向臨川。

臨川生於城區,盡管在沙漠裏生活了幾年,膚色卻還是健康的小麥色,只不過原本文弱的身體在沙漠的風沙中變得健壯,樣貌也更加立挺,像是一塊溫潤的寶玉在時光和風沙的磨礪出了堅硬的外殼,卻還帶著玉質的、柔和的內心。

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安昱的目光貪婪地看著臨川的臉,溫文爾雅的臉上帶著悲傷和憤怒,即使落淚也是好看的。

“安昱……”

一滴眼淚滴落在安昱的臉頰上,溫熱而濕滑。

“你到底是不明白,還是不願意接受我……”

臨川很少從這個角度看安昱,除了安昱受傷的時候。

他顫抖著手,按著安昱的胸口,他能感受到他手下有一顆心臟在有力的跳動著,一下又一下,好像只有這樣,臨川才能感受到安昱就在他的身邊。

噗通、噗通……

但誰又能想到,這顆努力的跳動著的心臟,在幾天之前曾經被它的主人無情的停止。

臨川心有餘悸的撫摸著安昱的胸口,他甚至想撕開安昱的衣服,那裏是否還會留著安昱受傷的痕跡。

他知道他和安昱之間還有太多的問題要解決,但是在那以前,他發了瘋的想要看看安昱的心,他想要看看那個人的心是不是和他自己所展露出來的那樣冷心冷情。

在他離開之前,在他離開時,他都能感受到安昱對他並非沒有感情,安昱已經越來越像一個正常的人類一樣,他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他也有自己的仇恨。

可為什麽,他偏偏不願意承認自己也有愛呢?

他可以為綠洲付出一切,甚至舍棄自己安穩的生活,舍棄自己的生命,舍棄自己的自由。

但為什麽,在面對臨川的時候會不自覺地龜縮起來,反覆地提醒臨川,他不是人類,他不配被愛。

只是臨川愛安昱,而愛無關一切。

安昱的眼神慌亂,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臨川的問題。

他只能握著臨川按在他胸膛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臨川:“我沒事,傷口都已經好了……在遇見你之前我還處決了楚熵,他和城區的研究所有牽連……我真的沒事了,我活得好好的……”

可臨川那雙滿含著悲傷的眼睛就這樣看著他,無聲無言的眼淚滴落在安昱的臉上。

“我……”安昱張張嘴,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下一秒,安昱的嘴被臨川狠狠的堵上。

“別拒絕我,好嗎?”品嘗過安昱的味道,臨川擡起頭,一雙眼裏還盛著淚水,含情脈脈地看向一臉震驚的安昱。

可安昱除了震驚,能給臨川的只有沈默。

換成別人或許在臨川的親吻和淚水中丟盔卸甲。

但安昱不是別的人。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安昱別過臉,他的臉上浮現出不正常的緋紅,這是他的初吻,他甚至還不了解親吻在人類文化中的意義。

可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是病了,為什麽會在那一瞬間、在臨川的包圍下跳動得像是要躍出身體一樣。

他不忍再看著臨川的表情,微微喘息著,輕柔而又殘酷的說著:“我想起來我是如何誕生的……我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我是基因合成的產物,甚至沒有過童年。”

“我是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被‘催熟’的生命體,我為了活下來,主動摒棄了自己的痛感。”

“曾經我也以為自己會有一個和人類一樣的誕生,但是很不幸,我沒有,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科技的產物,我並不是人類。”

“我不知道我是否會和人類一樣擁有正常的壽命,是否會在某一天突然死去,又或者會和懷霜村長一樣不得不看著自己熟識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開。”

“即使是這樣,你還會選擇我嗎?”

安昱像是倒豆子一樣將自己的最近才知曉的一切剖析給臨川看,他期望著臨川可以知難而退:他們不應該談論愛情。

可安昱唧唧歪歪的一切臨川都不在乎,臨川並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俯下身親吻安昱的耳垂,“我還是愛你。安昱,不要再拒絕一個深愛你的人。”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接受你的全部。你的過去,你的未來,你的痛苦,你的憂愁。”

“我愛你,因為你是安昱。”

安昱的耳尖紅得像是紅色的寶石,在臨川灼灼的目光下,或許更像是成熟的櫻桃。

他想親吻他身下的愛人,一次又一次。

可他知道,現在或許還不是時候。

他和安昱還會有很長的時間,他想等到安昱接受的那一天,等到安昱說愛他的那一天。

“但我願意等你,等到你愛我。”臨川淺淺的啄了一下安昱的耳垂,他扶起紅著臉的安昱,“有什麽不舒服的嗎?心臟還好嗎?”

安昱幾乎要被自己臉上的溫度灼傷,他甚至有種發燒的感覺。

可是偏偏把他變成這副模樣的人一副正經危坐,全然沒有一點幹了壞事的自覺,甚至還裝作只是在關心他的身體一樣。

“……沒事,我早就痊愈了。”被臨川這麽一折騰,安昱暈車的癥狀也消退了不少,索性就坐回了副駕駛上,眼睛一閉,面紅耳赤地開始假裝睡覺。

到底為什麽臨川會愛上自己呢?

自己對臨川莫名的心跳和思念就是所謂的“愛”嗎?

自己……愛上臨川了嗎?

空曠而寂寥的沙漠裏,臨川和他並肩坐在汽車的車頂上,看著太陽的光芒刺穿漆黑的、深沈的夜空,一點一點照亮著片大地。

他側過頭去看臨川,他一雙桃花眼裏盛滿了笑意,向他張開了雙臂,像是在期待自己的擁抱。

於是他給了臨川一個擁抱,他感覺到自己的耳尖被人灼熱的呼吸包圍,他感覺到臨川和自己的心臟在以相同的頻率跳動著。

時間在這裏似乎都已經不重要,他沈溺在這樣溫暖的擁抱裏。

如果所謂的愛情就是這樣溫暖的感覺,或許也不錯。安昱想著。

他輕輕的推了一下臨川,就像小貓推推自己的主人一樣,與其說是抗拒,不如說是帶些撒嬌的意味。

他想看著臨川的臉。

臨川似乎能夠讀懂他的心思一樣,松開雙手,含情脈脈地看著安昱——

然後他在安昱驚恐的目光中一點點變老,像是時間被按下了加速鍵一樣,飛快地變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花白的頭發和褶皺的皮膚,一雙風流瀟灑的桃花眼也逐漸變得渾濁。

安昱顫抖著手撫摸上暮年的臨川,他幾乎無法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更讓他感到心驚肉跳的是暮年的臨川張口說出來的話,他說:“安昱,我老了,你還年輕,忘了我吧。”

安昱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還是一如既往的光滑白皙,似乎從來沒有經歷過歲月的洗禮,也沒有經歷過時光的打磨,就如同時間在他的身體上停滯了一樣。

臨川的時間已經進入倒計時,而安昱的時間從來沒有走過。

安昱驚恐地擡起頭,他看著臨川的嘴角掛著溫和滿足的笑意,安詳的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痛苦的嘶喊著,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發不出一點的聲音,淚水混著不知何時落下的雨水一起爬滿了安昱的臉龐,他想要抱住臨川,想要再感受一次從臨川身體上傳來的溫暖。

但這註定是一場徒勞。

安昱緊緊地抱著臨川,可他只能感受到臨川的身體一點點變涼、變瘦,最後化作一捧灰煙消失在自己的懷中。

安昱猩紅著眼,他看著自己手裏的沙塵,難以想象這捧沙的主人是臨川,是剛剛還在抱著自己的臨川。

“不——”安昱尖叫著醒來,他喘息著,而他身邊的座椅上,臨川正開著窗戶假寐。

“怎麽了?”臨川被安昱的尖叫聲嚇醒,他下意識地想要抱住做了噩夢的安昱,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安昱抗拒著臨川的擁抱。安昱只是這樣坐在那裏,一邊推拒著臨川的擁抱,一邊貪婪地看著臨川的臉。

臨川並不知道安昱在夢境裏經歷了什麽,但他看得出來,安昱的眼底寫著失而覆得的驚喜和後怕,他任由安昱的目光一寸一寸的臨摹著自己的臉。

饒是臨川,在安昱這樣直白而熾熱的眼神下也不由得紅了臉,可沒等他害羞得說些什麽,安昱的眼神又忽然變得落寞。他看著安昱低下頭,很快再次擡起頭時,眼裏的情緒被安昱盡數隱藏,他安靜地開口:“怎麽停下來了,我們到了嗎?”

臨川雖然有些疑惑,卻也只能順著安昱的話頭往下說:“沒錯,我們到了。”

安昱扭頭看向車窗外,在起伏的沙丘之間,似乎還能看見一些鐵制品的反光,還有些晶瑩的東西散落在沙丘中——

這就是舊紀元最大的生存所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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